文/伯都
  我對家鄉重慶,一直抱著愧疚之情。
  當我向外地友人介紹重慶火鍋時,總喜歡把它與川江號子聯在一起,都是“重慶碼頭文化”的象徵。友人隨即問,重慶有哪些著名的碼頭?這時,我語塞了,除了那個地球人都知道的朝天門碼頭外,我的記憶是空白。
  為了填補這一記憶空缺,我請來被譽為“老重慶活地圖”的好友王大可,驅車沿江而下,尋找老碼頭的蹤影。
  在車上,我問,重慶的老碼頭是什麼時候建立的。王大可說,重慶位於長江、嘉陵江交匯處,三面環水。早在先秦時期,先民們便駕乘桴筏和木船,穿梭兩江之間,進行商品交換,最原始的客貨碼頭也應由而生。它們大多是依山就勢的自然沱灣,江面開闊,水流速度緩慢,岸邊沙灘平軟,有利於船舶汀5攪私剖逼冢厙斕睦下臚分鸞コ晌拇ㄅ璧刂匾奈鎰式換揮爰⒊∷諤拼送蹺氖杏小八壑惺小鋇拿杌媯慵筆崩下臚返姆被�
  我說,真正的重慶老碼頭應該是從明代重慶建府開始吧。
  王大可點點頭,明朝洪武四年,重慶建府時,沿長江和嘉陵江,修建了十七道城門,分九道“開門”和八道“閉門”。在“開門”中,以太平門為首,按照逆時針方向繞重慶老城一周。除了通遠門建在山頂,是通向川西的陸地門外,其餘八個城門:太平門、東水門、朝天門、儲奇門、金紫門、南紀門、臨江門和千廝門,都是依江而建。城門外停泊船隻和下客卸貨的地方,就是老碼頭。我興奮地說,目標,太平門!
  車在太平門附近停了下來。臨江而望,江面寬闊,水勢平緩,不時有幾艘運沙船游弋而過。
  王大可說,太平門碼頭是老重慶的重要門戶。從這裡乘船渡江到對岸的龍門浩,走陸路,經現在巴南區到南川,而後可以抵達貴州和湖南西部。這條線路被稱為“重慶東南路”。由於太平門內一度是重慶府衙所在地,太平門碼頭也承擔了運送銅元、鹽這些官辦的貨運任務。到了清末,太平門碼頭變為了客運輪渡碼頭和放流木材的集散地。
  這時,王大可拿出一張清末民初出版的重慶城老地圖,指著順長江而下,船隻到達重慶城的第一座碼頭——南紀門碼頭說,在過去,從長江上游砍伐的木材和運輸牲口的貨船,順江而下,抵達南紀門卸貨。這裡曾是木材如山,牲口成群,也帶動了四周木材加工業和屠宰業的興起。到了民國時期,南紀門被改建成為蔬菜交易的碼頭。
  想著前幾日才通車的東水門大橋,我問,東水門碼頭呢?
  王大可說,東水門碼頭位於重慶老城正東,除了承擔長江兩岸居民客運輪渡的職責外,由於附近的泰安門是清朝中後期重慶的糧倉所在地,東水門碼頭也是當時糧食交易集散地。就在不遠的地方,還有一個翠微門碼頭,那是絲綢、綢緞和絹帛的出入港口,也是四川最大的絲綢市場。
  王大可指著長江沿岸的金紫門和儲奇門說,金紫門又叫金子門,因為該地曾有一座金紫寺而得名。清朝中後期,金紫門是重慶駐軍和金庫所在地,金紫門碼頭專門用於調遣軍隊和運送庫銀。到了民國時期,金紫門碼頭變為四川最大的水果集散地。儲奇門碼頭是四川土特產、山貨和藥材的集散地,比如黃連、天麻、芍藥、麝香和蟲草。當時,儲奇門整條街全是山貨和藥材商店,大小客棧數不勝數,不少全國知名的老藥號都在儲奇門設有店鋪和倉庫,比如桐君閣、同仁堂和德仁堂。我開玩笑道,說不定還有《大宅門》的百草廳。到了抗戰時期,儲奇門碼頭被改建為汽車輪渡碼頭,國民黨要員向居住在黃山官邸的蔣介石彙報工作,都要從儲奇門碼頭過江。
  王大可又指著嘉陵江沿岸的千廝門和臨江門說,千廝門碼頭屬於深水碼頭,較大的船隻可以在此同明清時期,進出陝西的大宗貨物均在此裝船卸貨,比如棉花、牛皮、紙張和煤炭。而臨江門碼頭除了是嘉陵江上游放流木材和石灰的集散地外,還是重慶老城最重大的糞便碼頭。
  我不解地問,糞便碼頭?
  王大可說,過去種地沒有化肥,全靠糞便,重慶老城下水道系統落後,有人便上門搜集糞便,集中在臨江門碼頭,最後運送到各地農村。我說,真是奇貨可居呀。
  王大可收好地圖說,走吧,去最後一個老碼頭,朝天門!
  少頃,我們來到位於兩江交匯處的朝天門碼頭。王大可告訴我,朝天門的城門在長江這一側,從城門走到河灘約有兩百級臺階,通常是朝廷要員到重慶的第一站,它背後的信義街和新華路,過去叫“接聖街”和“聖旨街”。在明清時期,朝天門碼頭是重要的驛站和客流集散地。
  從這裡出發,乘船渡過嘉陵江,經陸路,可以到達湖北或是陝西漢中;而走水路,向北可到廣元,向東可達成都,向西則抵達湖北宜昌。一八五九年,英國商人里德行至朝天門,他後來回憶說,“河灘上擠滿了棚屋、商店、客店、鴉片煙館和煤炭店。”
  聽完王大可的講述,我感覺自己對重慶老碼頭的記憶空白,完全是對歷史的無知,唯一可以原諒的是,產生這種空白的人,遠遠不止我一人。
  夜幕降臨,萬家燈火構成一幅獨特的美麗畫捲,點點閃亮的燈光,順著我腳下的長江浩浩東去。重慶因水路交通的便宜而興起,而八道“開門”外的老碼頭,更是成為川江航運不可動搖的基石。年復一年,南來北往,東去西至的客商貨物,穿行於此,繁榮了這座城市,也形成了重慶特有的碼頭文化。
  這時,王大可面對長江,吟唱起重慶老城的號子:“四川省水碼頭要數重慶,開九門閉八門十七道門……”   (原標題:老碼頭記憶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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